德累斯顿

0:00窗外升起烟花,街道对面楼上的人们开始尖叫呐喊。若仔细听,其中一定包含着兴奋、愤恨和期待,这一年确实太值得尖叫和呐喊了。

还记得2019年12月31日晚,我和邻居阿睿还有骚人乔乔乘坐有轨电车,赶往连接德累斯顿新城和老城的跨河大桥——看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新年倒计时中升空,爆裂,如伞状般璀璨散落,天空透亮,烟雾升腾。那日大桥上人头攒动,零点零零分我停下手机对河两岸烟花的录像,开始随随便便发送新年祝福。我身旁的人们欢呼,互相拥抱,和今日一样尖叫,呐喊。可那时又怎会想到2020年将会是怎样的一年。

2020年1月份我从新闻还有和家人的视频通话中得知武汉出现一种新的病毒。可这里的生活一切还如往常,只是多了一些对尸位素餐官员愤世嫉俗的批判。

那时许多人,包括我在内,都不能够保持足够的理性。谣言四起的时候,我也曾相信视频中假冒医生的人所说的“武汉已有十万人被感染”。

听说病毒传到欧洲时,要做的第一件事无非是屯口罩,记得刚开始时我买了最高级别的FFP3口罩10个,一共40欧。可后来,病毒真的传到了欧洲,价格变成了20多欧1个。

意大利疫情爆发,网络上看意大利宛若人间地狱。宿舍楼里住着许多意大利朋友,他们学业结束了,要回意大利,其实他们可以不回去,但他们选择在最困难的时候和家人们在一起。临走前我们开了一个大Party,大家喝酒聊天吃东西,跑来跑去,聊来聊去,有人能互相亲吻,有人抽烟,有人抽起大麻,有人谈论自己磕过什么药。一个意大利的女孩对那个磕过许多药的男孩说:“每次见你,你都像是在翻着白眼,就像这样。”边说边将眼睛翻起来模仿他的样子。众人都笑起来。第二天他们要回意大利了,我把5个口罩送给了他们,那时我说,这些口罩你们拿去用吧,我大概不会用到它们了。我没有在客套,确实是以为不会再用到口罩了,以为它们是不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后来疫情真的传到了德国,那时正是期末考试时期。我仍旧每天去图书馆学习。后来阿睿和我开玩笑说:“那时候每天你一回来,就想给你全身都喷上消毒液,就觉得你是一个巨大的还在行走的新冠病毒。”

考完期末考,德国感染速率已大概在每日一万。开始屯更多的口罩,去超市吞了一大堆一大堆粮食,塞满冰箱,堆满桌子。于是自己就呆在房间里不出门。那段时间很慌张却也很快乐,因为确实无事可做,只需要每日玩耍。和朋友们一起联机游戏,在《阴森》的野人世界里探索,紧张刺激,快乐溢出屏幕。

有天晚上,阿睿突然订起机票来,阿睿神情紧张,却又沉着冷静说一定要走。于是我想来想去也开始给家人打电话,订机票回国。心中已经做好被感染的准备,心想,反正都有几率被感染,在国内治疗还更方便,更有一点是,我真的想家了。

于是一咬牙,一狠心,机票就订了下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我永远无法完全仅凭理性决定自己该不该回国。我想了一大堆理由来说服自己回国,直到最后我也没有被自己完全说服,可我还是要回去,因为我想回去了。有那么些瞬间,我几乎质问我自己:病毒真的存在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当然存在。可是我似乎没有那么在乎它的存在——因为我太想回家了。或者说是因为它存在,所以我更要在它身边走一遭,特意要趟一趟这趟混水,特意要在风口浪尖上挺拔地站一站。为什么我会有这样作死的想法?若要我说出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我他妈的也不知道。生活不就是这样吗?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什么事,但就是想做,但就是做了,但要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答不上来,因为你左思右想,什么理由都他妈是假的,只有你球都不知道才是真的。

第一次在大街上戴口罩,是那次买了机票之后,和阿睿一起步行去很远的地方买消毒液。有人冲着我们咳嗽,有个坐在驾驶座上的老大爷对于我们怪异的行为表示敬佩,一脸惊喜地隔着车窗玻璃对我们竖起两根硕大的大拇指。我们点头微笑致意,潇洒走过。他当然是看不到我们微笑的,因为我们的微笑都藏在糊了一整张脸的口罩下面,只有两双没有眼窝的亚洲人眼睛下鼓起的亚洲眼袋才能表明,我们那一瞬间确实是在他妈的对着他笑。

自从我们订了回国机票,就每天收到一个惊喜。例如法兰克福到北京的机票被取消了,去柏林机场的大巴车停运了,隔离自费了,隔离之后还要再隔离了,在德居留证不能在回国前拿到了等等等等。可后来我们还是安排好了所有的事,阿睿在临走前收拾好房间,提着箱子踏上征程。护目镜,口罩,消毒液,帽子,橡胶手套,就差一套隔离服了对吧?临走时阿睿还有很多遗憾,没有与宿舍楼里的朋友们好好道别,再有一个,没有去德累大花园转一转,我也说,这第二条实在是遗憾得很呢。

提着箱子早早踏进火车站,站台上阿睿一个俄罗斯的朋友前来为她送别。我俩全副武装,那朋友几乎没认出阿睿来。道别后终于踏上了火车,几小时后到了机场。从德累斯顿到柏林泰戈尔机场这一路上心情忐忑,那感觉就好像在考个什么试,但考的不是分数,而是他妈的自己的一条命。进了机场可谓是“人类行为大赏”:成队成排的同胞们被白色隔离服包裹,如一个个雪白的米其林在机场玩角色扮演。看吧我们还真就缺了两套隔离服,实属羡慕呢。

喝足水,吃足东西,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双脚踏上了飞机,犹如踏进了一个巨大的新冠病毒,和当时阿睿口中每天从图书馆回家的我不同之处在于,我只会行走,而这个病毒会飞。飞机上发了水,发了面包,发了香蕉,哪里敢吃?我一一收起,可旁边的俄罗斯老大爷吃的津津有味。

飞机落地俄罗斯中转站莫斯科。我实在饥渴难耐,忍不住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吃吃喝喝。这时阿睿紧张过度,开始发烧,我拿了体温计量了又量,还是在烧。问题不大,反正不是新冠。

上了最后一趟飞机,约10个小时的行程,左边坐着一个隔离服,右边是阿睿靠着窗,前面是一个总想钻点什么空子的俄罗斯人。这俄罗斯小伙子问我能不能给工作人员说一下不要让他隔离,我想这有什么可商量的,就拒绝了。飞机上又没忍住,打开口罩吃吃喝喝。每次的流程是这样,吸足一大口气憋住,将我40欧元10个的FFP3口罩从我脸上拉开一条缝,把食物和饮品一股脑放进嘴巴,合上口罩按紧,再将这口气呼出来。

那时我的双肺呼吸能力还没得到足够的锻炼,没能做到“肺罩合一”,带着口罩使我呼吸困难,因为钢条也卡在鼻梁上,我还有鼻炎。因此睡梦中时常被憋醒,我睡觉的时间竟取决于我的憋气能力。十个小时因此显得极为漫长。无聊无聊好无聊,座椅电视上电影那一栏翻来翻去没什么想看的,音乐听腻了,书越看越无聊,真是无聊透顶。

我竟然睡着了,看来当人对睡眠的需求大到一定程度时,身体也不会管自己呼吸舒不舒服了,憋不死就行。我因此对我的身体感到很满意——看来它还是可以分清楚轻重缓急的(除了略显瘦小)。醒来一睁眼,已经是中国境内,正飞往天津,这正是阿睿的家乡。

终于落地天津。我感到一阵欣喜,熟悉的祖国,熟悉的一切。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迟迟没有安排下机。1个小时3个小时7个小时过去了,穿着隔离服的工作人员来了,神情和话语中透露着疲惫——他们确实太疲惫了。……陆续检测体温,阿睿刚刚用我的温度计量过了,还在发烧,37.4度。额温枪终于瞄准了我俩油光发亮的额头,“嗨,你俩别紧张,快给额头扇扇风,别在帽子里捂着,越捂越热”。检测人员真好,没有把我俩直接列为可疑对象。再一次检测,温度正常。

填写症状表格,因为鼻炎我的鼻子塞住了,“鼻塞”这一项要不要填呢?最终我还是填了。工作人员来叫阿睿下机,阿睿站起身来往外走,跟我说“出去见,我在外面等你”,可没想到,那竟是我们至今为止最后一次相见。

等到第9个小时的时候,我们这批有症状的人终于在最后下了机。开始找各自的箱子,我找来找去,丢了一个包,问题不大,以后再找,于是上了开往隔离宾馆的大巴,又是一个多小时行程。

天津

终于到了天津市西青区社会山温泉度假酒店。上楼,终于——把口罩摘下来了!于是,各种消毒,各种洗漱。房间很大,两张大床,两个洗漱镜,一面落地镜,电视,落地窗,沙发,书桌一应俱全。最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稀疏灯火。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下去,烧水泡一桶红烧牛肉面。

开始为期十四天的隔离。每日三餐都有人送餐,菜品丰富味道极佳。第一天上午开始落地之后的第二次新冠检测,棉签捅进喉咙,稍有不适。几个微信群大家聊得火热朝天,各种需求只需在微信群里发送,即可收到回复。工作人员尽力满足我们的需求,实在是让人感动不已。

手机充电头在丢失的包里。于是只有把数据线连接到电脑上充电,速度极慢,考验耐心。闲来无事,看电影,看剧,打游戏,看荒野求生系列的节目。就这样过了几天,当所有人都感觉良好的时候,新冠病毒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们飞机上有一个人中了标。前几天那人在群里发消息:“背疼,救我。”与他坐的近的人都被带去了新的地方隔离。

后来的每个日子都十分相似,无非是各级单位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我爸说要来接我,可菏泽市打来电话说不行,必须得让医院的专业人员接送。县里打来电话说不想来接我,觉得麻烦。这时候县里那工作人员突然问:“哎?你爸不是在医院工作吗?”我被一语点醒,于是我爸就作为工作人员来接我了,我妈也一起来。

隔离第十四日当晚,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窗外。爸妈打来电话说到附近了,正要停车。这时间窗外很远处一辆银白色轿车在夜幕中黄黑相间的车流中一闪而过。我触电般站起身来趴在窗上想要看得更仔细。我在电话里说爸妈我好像看到你们的车了!我让他们下车来招招手,于是我便看到两个像蚂蚁一样的小人儿走到我的视线当中,挥着手——真的是他们!我说爸妈你们等一下,急忙关掉房间的灯,打开手机手电筒,左右挥舞。他们也看到我了……

—以下,2021年1月15日续—

第二日起床收拾好箱子。要离开这住了十四天的地方,想要尽快出去的心情竟伴随着些许不舍,我以后再也不会再回来了——想到这儿我就止不住的难受。这让我想到九年前我一个人卧坐在窗台上翻看着曾经写下的文字,是同一种难受与同一种对于过去或即将过去的深切缅怀。检查再三,推门而出,当我走到酒店门口。一个工作者对另外一个边笑边看着我说:原来你就是XXX(我的名字)。我顿时变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是工作者,其实是两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戴着口罩的姑娘。我从小便少言寡语,与陌生人交流常心惊胆战,不知所措,因此也会招致许多冷落,故以为这世间的人情大多是冷的。而这日两位姑娘对我可以称作莞尔一笑的笑声让我顿时让我一身暖流。

终于见到了爸妈,父亲母亲的激动之心怎么也抑制不住,从满脸的笑容中溢出来流到了我的眼睛里。我揉揉眼睛上了车,找了一家早餐店。付款时我总想着掏出现金,只见我爸拿起手机对着二维码一通扫射,我才一拍脑袋——嗨!我回中国了!

家乡

家乡有我总想逃避的东西,是记忆。大街小巷如丝如线般浮游着燥热难耐、热情似火的味道。那味道如艳阳天里一道炸雷将我七年前深埋在七尺坟下却持久鲜活的记忆整个儿霹出来。我的记忆散落人间,如仓皇的厉鬼四散而逃,潜入河畔扰乱深夏夜青蛙癞蛤蟆交配时绵绵的呻吟声,钻进公园大黄灯浑浊的灯罩里惊吓一对影影幢幢的恋人,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无恶不作胡作非为。我那记忆便是这样在我的家乡闯荡四方走南闯北,东一脚西一脚地带领我践踏我家乡实实在在的黄土地,也就是这样拉着我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边让我看漆黑的夜里漆黑的湖边把一整瓶酒灌进我孱弱的胃。

那晚我在湖边,鱼儿翻腾,风儿呼啸,蚊虫翩飞,酒香人独立。湖面波光四溅,远处灯火灿烂人群喧嚣。我突然想到这样一种事——生活就是这样一湖水,我在湖水里颠打扑腾,呛了一口又一口甘冽或者发苦的黑湖水,想要抓住些什么,却连一根近在眼前的稻草也抓不住。那稻草看去近实则远,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有千种形状万般色彩,我迷恋其中却任我如何连个稻草影子都抓不住。